7月12日，作为yL23411永利集团官网登录西部发展协会“法与乡契，生生不息”暑期三下乡实践团宣传组的一员，我跟随队伍来到了益阳市安化县东坪镇羊公村，开展为期14天的“三下乡”活动。
到羊公村的第一天，我便成了三四年级班的小小班主任。说是班主任，其实不过是在那间由会议室改造成的临时教室里，拿着一张孩子们的花名册，把二十几个名字挨个唤过去。每天早晨八点，这件事雷打不动。
我念一个，底下应一声“到”。声音有高有低，有的脆亮，有的含混，像山雀在枝头争鸣。有个瘦小的男孩，总在我点到他的名字时故意拖长音，把那个“到”字扯成三拍，尾音还要拐个弯儿，脸上还带着调皮的笑。全班便哄笑起来。我板起脸说：“不许调皮”，可嘴角压不住，只好低头去翻下一页。点完名后便是例行的安全教育，防溺水，不准去溪边玩耍。这些话我每天说一遍，孩子们每天听一遍。他们用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我，那目光里不晓得装进了多少，但我总想，多说一次，便多一层庇佑罢。
语文课上，我带他们玩成语接龙。从“一心一意”起，接“意气风发”，再接“发愤图强”，到了“强词夺理”时，前排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忽然站起来，脆生生地喊了句“理直气壮”。那声音像掰断一根嫩黄瓜，清亮亮的，溅出汁水来。轮到想象作文，我抛出一个开头，任由他们去编故事。有个男孩写他有一天去山上玩，天色忽然暗下来，他沿着水泥路走了几分钟，看见一座村庄。那村庄里，树根张牙舞爪地朝着天空，树叶全被插进土里；羊追着狼跑，兔子追着老鹰飞，连房子都是倒立着的。原来他走进了颠倒村。全班听得入了神，然后笑成一团，我也跟着笑，笑着笑着心里忽然一软。那些简单的句子里，藏着我早已丢失的童真，和早已褪尽的稚气。颠倒村里的羊追狼、兔逐鹰，看似荒诞，细想却有一种孩子独有的逻辑：世界不过是把规矩翻了个面儿，一切便新鲜起来。
（图为小女孩认真写作业，堂达娜摄）
科学课做非牛顿流体的实验。我把玉米淀粉和水调成黏糊糊的一盒，让孩子们伸手去戳。他们发现手指慢慢放进去会陷下去，猛地一捶下去却又硬得像墙壁，于是惊呼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。“这是为什么呀老师？”他们围拢来，仰着脸问。我还来不及解释，已经有人把手伸进碗里搅来搅去，弄得满手白浆，脸上也溅了几点，像撒了糖霜的小糕点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教育也许就是这样一种非牛顿流体，你用力灌输时，它坚硬地反弹回来；你柔和地浸润，它便温顺地接纳了你。那些我每天重复的安全叮嘱、每周重复的规则讲解，急不得，也硬不得，只能像水渗进泥土那样，慢慢洇开。
普法教育课上，我搬出孙悟空。“你们说，孙悟空那么大本事，为什么还被压在五指山下？”孩子们七嘴八舌，有的说如来佛更厉害，有的说他偷了蟠桃。我等他们安静下来，慢慢告诉他们：因为孙悟空打破了一些规则。规则不是捆住我们的绳子，而是让所有人都能好好玩耍的边界。接着讲校园欺凌，我说大家不能做欺负人的“小妖怪”，遇到“小妖怪”也要勇敢告诉老师。下课后，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扯扯我的衣角：“老师，这已经是我上的第七次防校园霸凌课了，为什么要上这么多遍呢？”我想了想，蹲下来对他说，因为我们要把保护自己的本领，像种子一样种进心里，种一遍不够，要常常浇水。那些我们反复宣讲的东西，安全、规则、边界，说到底是希望孩子们有朝一日走出这座山时，身上戴着一层看不见的铠甲。而这层铠甲的锻造，不在于一次轰轰烈烈的宣讲里，就在这日复一日的、不起眼的“第七遍”里。
手工课是孩子们最期待的。我买了彩色扭扭棒，毛茸茸的，红的做花瓣，绿的做叶子。小小的手指绕来绕去，聚精会神，仿佛在编织什么了不起的珍宝。有个小女孩说要把编好的花环送给妈妈，还有个男孩说要送给妹妹。那一刻，那些扭扭棒便不再只是扭扭棒了，它们被温暖的手传递着，成了爱本身。我看着他们低垂的睫毛和认真的侧脸，忽然意识到，这些孩子拥有的东西其实很少，几根彩色的棒子就能让他们欢喜一整个下午，可他们给予的东西却很多，每一件亲手做的小物件都被爱灌满，他们的爱很简单，就是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送给你。在这个物质丰饶的时代，我被教会的总是得到的学问，而在这个物资简朴的山村里，孩子们教给我的，却是给予的本能。
（图为实践团老师在教小朋友们扭扭棒的画面，黄晓玲摄）
不上课的日子，我是调研组的一员。队长带着我们走村入户，踩着田埂走进一户户人家。村里大多是老人，年轻一辈都进了城。我们坐在老旧的木凳上，聊他们的生活，也聊孩子的教育、村子的将来。他们说话时，总爱指着远处某个山坳或某片田，说“那边”如何如何。我顺着他们的手指望过去，除了层层叠叠的树和山，什么也分辨不出。但我知道，那是他们活了几十年的地方，每一棵树都有名字，每一块石头都藏着一桩旧事。
山区的暴雨来得不留情面。雨水冲刷着羊公村的每一寸土地，大家都窝在家里。可雨一停，便要排查山体滑坡的隐患。吉书记带着村干部和我们，踩着泥泞爬上山坡，检查护坡是否牢固，排水沟是否通畅。村干部们走在最前面，拿竹竿探路，时不时回头叮嘱一句“小心脚下”。我低头看见自己的鞋沾满了黄泥，却觉得格外踏实，那泥土的重量，仿佛把人牢牢钉在这片土地上，让我不再只是一个路过的客人。那天回到宿舍，我久久地看那双泥鞋，忽然想，一个人的根，原来不是长在户籍本上的，而是长在你愿意为之弄脏双手、踏进泥泞的地方。那一刻我明白，真正的“下乡”不是用眼睛看的，是用脚踩出来的。
每天结束行程，我坐在宿舍里写日志，眼前便浮现出那些零碎的片段：孩子们的笑脸、颠倒村里的羊追狼、非牛顿流体的黏稠、孙悟空与规则、扭扭棒编的花、泥泞的山坡……它们挤在一起，像村委会门前那条小溪里的鹅卵石，被流水日夜冲洗，圆润而明亮。如果说初来时，我不过是带着完成任务的心念踏上这趟行程，那么后来这些日子，真正让我感动和不舍的，正是我这双眼睛所看见的每一个瞬间。它们都在悄悄告诉我：你到这里来，不只为完成一项实践。你是来被这片土地收留的。
（图为小朋友们认真绘画，黄晓玲摄）
羊公村的溪水会一直流下去，孩子们会长大，扭扭棒的花会褪色。但那个和村干部一起上山排查隐患的早晨，那个用孙悟空讲规则的课堂，那朵被送出去的花朵，还有那个男孩笔下万物颠倒的村庄，都会留在我身体里，像种子落在土里，慢慢生根，成为我往后岁月中，再也拔不出来的那一部分。
也许很多年后，当我坐在城市的某个窗下，被生活的琐碎和坚硬磨得疲倦时，我会想起，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，有一群山里的孩子每天清晨都会响亮地应答自己的名字，好像每一次应答，都是一次小小的宣言：我在这里，我在长大，我在用力地活着。而我也曾是那个点名册上答“到”里的一个，不是以一个外来者的身份，而是以这片土地短暂收留过的、一个认真答过“到”的人的身份。
那一声“到”，我答给了羊公村，也答给了我自己。
作者：堂达娜·哈拉曼
责编：欧阳伶亚
来源：湖南日报·新湖南客户端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