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坡新村坐落于安化县层叠的青山之间，从公路拐进村道，还要再走十几分钟才能望见村口。这个盛夏，作为yL23411永利集团官网登录维权协会“青逐茶乡，法启新航”实践团的一员，我走进益阳市安化县岩坡新村，开启了一段真正扎根乡土的旅程。出发前，“乡土”于我不过是一个作文里的词。可当我真正站在乡村小学被山风吹得发亮的水泥操场上，坐在村民家摇晃的长条凳上接过一碗擂茶后，我才慢慢懂得：课本之外的乡土中国，不是被讲述的，而是被感知的。
我心底一直藏着一个小小的教室梦。小时候模仿老师板书，在家里的旧门板上用粉笔画满歪歪扭扭的字；后来读了大学，总想着有一天能真正站上讲台，以老师的身份陪伴一群孩子长大。来到这里，我终于实现了这个心愿。教室里的几台老式吊扇吱呀转着，扇叶上积着薄灰，却把穿堂而过的山风搅得格外清凉。黑板是那种老式的墨绿色漆面，边角已经磨得发白。在这里，一日三餐吃着亲手栽种的时令蔬菜——作为土生土长的湖南孩子，那一口苦瓜炒肉，竟让我恍惚尝出了外婆家灶台上的味道。菜园里的苦瓜带着原生藤蔓的清苦，可饭后切开的西瓜却甜得猝不及防，一口红瓤下肚，盛夏的燥热便被压下去大半。
开课前一夜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担心孩子们太调皮，担心课堂乱成一锅粥，担心自己镇不住场子。可真正相处之后才发现，他们那些好动与喧闹，不过是孩童天性里干干净净的一部分。上课时，他们托着圆圆的小脸，腰背挺得笔直，一双双乌黑透亮的眼睛追着我们的身影跑。讲到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》里的“校园欺凌”部分时，我用一个故事开头——“假如班上有同学给你起难听的外号……”话音未落，小班后排一个男生抢着接话：“老师，那就是欺负人！要告诉老师！”教室里一下炸开了锅，孩子们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那些法条不再是纸上冷冰冰的文字，而是在这些稚嫩的声音里生动了起来。结合法学专业特长，我们分学段开设了课程：普法和防溺水安全课是全校必修；高年级专门讲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》和防范校园霸凌；课余时间，我们还带着孩子们在操场上打太极拳、学手势舞。小班的孩子满眼懵懂，好奇的看着我们；中班的孩子安安静静地听，偶尔皱着眉头努力理解；大班的孩子能够很快跟上，眼里时不时他们眼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。
最难忘的是那节普法课。我正讲到“如何辨别身边的危险行为”，窗台上忽然爬进来一只拇指粗的黑色甲虫，翅膀震颤着发出嗡嗡声。我站在讲台上，头皮一紧，整个人僵住了，脑子一片空白。就在我手足无措时，靠窗第一排一个不过八九岁的小男孩，从容地伸出手，两指一捏，轻轻把虫子抓到窗外，回头冲我笑了笑：“老师别怕，这虫子不咬人。”那一刻，羞愧、心疼、感动一起涌上喉咙。泥土养出了他们骨子里的独立果敢，而我们所能做的，不过是捧着一颗真心，努力给他们打开一扇看向山外的窗——让他们知道，这世上还有更大的天地值得奔赴。但我们也悄悄盼着，等他们看过那片天地之后，还记得回来的路——记得这青山、这泥路、这晚风里飘着的炊烟味道。那以后，我也学会了拍掉裤脚的泥、赶走蚊帐里的小虫，关灯后听着窗外的蛙鸣入睡。乡间的烟火气粗糙而真实，不知不觉间，把“娇气”两个字一点点揉碎在晚风里。
阳光把操场晒得发烫，孩子们奔跑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，笑声荡开在闷热的空气里，坦荡而干净。午饭后是孩子们最撒欢的时候，稍不留神就会磕破膝盖或手肘。我和队友提前备好了碘伏、棉签和创可贴，眼疾手快地守在旁边，一边涂药一边念叨“慢点跑呀”。可孩子们似乎从不在意这点小疼，咧咧嘴就笑着跑开了。课堂之外，孩子们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喜欢。课间一个小姑娘悄悄跑到我身边，把一根冒着凉气的绿豆冰棒塞进我手里，黑瘦的脸上全是笑：“老师，给你吃，我跑着去买的。”还有孩子用彩纸折了纸船、小青蛙，歪歪扭扭的折痕里藏着手心的汗渍，上面用铅笔写着“送给老师”。这些粗糙的小物件，我们一一收进包里，像收下一整个夏天的诚意。我忽然明白，支教从来不是单向的“给予”。那些清澈的信任、毫无保留的亲近，反倒馈赠给了我一份比任何课堂都珍贵的礼物——关于初心，关于坚守，关于“被需要”三个字沉甸甸的分量。
放学后，我们背上问卷和水壶，开始挨家挨户走访。起初，孩子们远远瞧见我们还怯生生地躲在大门后，有个小不点被哥哥推出来“侦查”，探出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。可随着日子推移，每到傍晚我们拎着手电筒出门，身后就多了一串小尾巴——他们一路追着跑，有的匆忙扒完晚饭就赶来，身上还沾着灶台的烟火气；有的自己冲了个凉就跑出来，发梢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。有个小男孩蹬着单车远远绕着圈，骑近了又猛地掉头，反复几次才终于停在我们面前，小声问：“老师，你们今天去哪家？”后来在调研间隙，他奶奶拉着我们的手说：“去年来的那几个大学生走的时候，我家孙子在村口站了好久，回来眼睛红红的。”老人轻轻叹了口气，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——乡村的孩子，太珍惜这种短暂的陪伴了，他们知道每一次相遇都不容易，所以每一次告别都格外用力。
那些在课堂上被反复讲述的“法治”“奉献”“担当”，不再是书本上工整的铅字，它们有了具体的形状——是绿豆冰棒透过包装纸渗出的凉意，是小男孩两指捏走甲虫时脸上的骄傲，是暮色里追着调研队伍跑的那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。三下乡从来不是单向的“给予”，而是一场双向的“抵达”：我们用知识抵达他们的世界，他们用纯真抵达我们的内心。当青春真正踩进泥土里，它便不再悬浮于半空，而是在每一次对视、每一声“老师好”、每一个欲言又止的黄昏中，落定、生根，长出重量。
作者：曾佳慧 谌艺涵 宁韵涵 许华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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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：新湖南客户端
